翻阅商周以来的历史,不难发现,中国文化中向来带有文字崇拜的色彩。从最初对甲骨文占卜的热衷,到对《春秋》一字褒贬的推崇,再到对《吕览》一字千金的奇谈……中国人惯有“敬惜字纸”的观念,但凡纸上留有墨迹,就断不可轻视,更不能随意弃置。文人尤其如此,平生所学,必要著书立说,藏之名山,传之后世,以成不朽,于是有了金石碑文、摩崖石刻,甚至枯叶留书,雪藏数十载。即使不是文人本身,在他们百年作古之后,后人也必定为之编订集成,举其生前所作,一言半语,也要好生收集,细细整理,以飨来者。
隋代以来,科举在千余年的历史中逐渐兴起和繁盛,能够识文断字,引经据典的读书人,越来越成为让人们仰视的对象。十年寒窗,半生苦读,千里迢迢,赴京应考,在历代书生义无反顾的赶考道路上,人们形成了这样一种共识:举凡青矜学子,无不以榜上有名为荣,以名落孙山为耻。一张皇榜,凝聚了史上多少代文人的执著,寄予了天下多少个家族的希望。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,门阀出身对于人的发展来说常常具有决定性的作用,而科举几乎是寒门学子唯一能够出人头地,飞黄腾达的途径,而金榜则仿佛是踏上这条仕途之路的通行证,进士及第意味着从此以后的显身扬名,爵路高登。在我们的文化概念中,金榜题名几乎是成功的代名词。
然而,皓月的明朗须要整个世界的黑暗来衬托,成功者的辉煌背后更多的必然是埋没在阴影当中的失败者。开榜之日,有人欣喜有人忧,几家欢乐几家愁?在金榜上那些举世瞩目的名字之外,多少同样倾耗了心血,蹉跎了年华的读书人正在黯然神伤,令人无比期待的金榜给人们带来狂喜;同时,也给人间制造了更多的悲剧。
今天,科举的制度已经成为一种单纯的历史,然而科榜给我们留下的影响却并不单纯,它渗透在细微的生活中,无形中操纵着我们的观念,引导着我们的行为。不必说媒体中那些音乐、电影、财富、品牌等各种名目的排行让人心烦意乱;不必说身边的那些成绩、业绩、考勤、操行等各种名次的竞争让人寝食难安。即使不算这些,在我们眼里,难道没有不知不觉地和别人比较?在人们心中,难道不会自然而然地形成对事物的排名?我们生活在一个目光交织的世界里,几乎每时每刻都处在别人的视线当中,在这样的环境里,我们难免经常顾虑重重,心生忌惮,在各种有形或无形的排行中,成功者固然存在,但注定永远是极少数,整个世界都要为此付出代价,一切都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之中。
或许这种状态并不是我们生存的必然,如果代价过高似乎也并不能算是完全意义上的成功。世界用别人的眼睛来看我们,我们也可以用自己的眼睛来看世界;世界固然会局限我们想象的空间,而我们也可以通过想象来享受世界。历史留下的金榜已经因为岁月的侵蚀而黯然失色,它沉重的名利气息令我们感到疲惫不堪,虽然说天下熙熙,皆为名来,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,名利的获得固然是成功的一个侧面,然而它的意义不过是用来向世人彰显。成功的真正内涵,在于它带来的可以被直接感知的深层体验,成功者能够不为名利所累,怡然沉浸在天然的愉悦之中,这才真正领悟到了成功的价值。换言之,能够在名利的角逐中发现自己内心的闪光,体会到生活中一举一动的意义,始终用乐观饱满的情绪面对茫茫人海、碌碌纷争,这才是真正的成功者,他们心中自有一张文榜,书写着大千世界的是非荣辱。用心榜品评世界,使只有成功者才拥有的气度,他们用名字让金榜重焕光彩,用这种成功来为世界镀金。